各位朋友,咱们今天读一篇极有分量的文章——《五行说》。
前面咱们讲了阴阳、讲了六经、讲了切脉。今天这篇《五行说》,讲的是五行。但郑钦安讲五行,跟一般医书完全不一样。一般的医书讲五行,就是木火土金水,肝心脾肺肾,东方青色、南方赤色、西方白色、北方黑色、中央黄色,再配上生克乘侮,一套一套的。但郑钦安一上来就把这套东西翻了个底朝天。
咱们看开篇。天地化生五行,故有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之说焉。肝青象木,主东方春令;肺白象金,主西方秋令;心赤象火,主南方夏令;肾黑象水,主北方冬令;脾黄象土,主中央湿令。五行各司一气,各主一经,各有生克制化。
这是常规说法。但紧接着,郑钦安就提出了问题。《内经》云:“肝布于左,肺布于右,心布于表,肾布于里,脾为四方之使。”历代注家,俱在方位上论,而不在一气上论,五行之实义,渐不明矣,余特直解之。
这句话是整篇的纲领。历代注家都在方位上论五行——东方木、南方火、西方金、北方水、中央土。但郑钦安说,你们全错了。五行的实义,不在一方位上,而在一气上。
那这个“一气”是什么意思呢?咱们看他的解释。夫人身与天地无异,天地以五行之气塞满乾坤,人身以五脏之气塞满周身,何也?
他举了几个例子。骨本属肾,而周身无处非骨;筋本属肝,而周身无处非筋;血本属心,而周身无处非血;肌肉本属脾,而周身无处非肌肉;皮毛本属肺,而周身无处非皮毛。
这段话太重要了。咱们平常说肾主骨,就以为只有骨头才属肾;说肝主筋,就以为只有筋才属肝。郑钦安说,错了。肾主骨,但周身无处非骨;肝主筋,但周身无处非筋;心主血,但周身无处非血;脾主肌肉,但周身无处非肌肉;肺主皮毛,但周身无处非皮毛。
什么意思?五行原是一块,并非专以左肝、右肺、心表、肾里、脾中为主。五行不是切开来分到五个方位去的,五行是一整块。左肝、右肺、心表、肾里、脾中,这只是就五行立极之处言之也。什么叫立极之处?就是五行各自最突出、最集中的那个点。但你不能执著于这个点,以为只有这个点才属这个行。
若执五方以求五行,而五行之义便失;以五行作一块论五行,而五行之义即彰。你如果死抓着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去找五行,五行的真义就丢了;你把五行当作一整块来看,五行的真义就出来了。
五行不出二气之中,二气即在五行之内,二气乃人身立极主宰,既生五行,又以五行为归。五行离不开阴阳二气,阴阳二气就在五行之中。二气是人身立极的主宰,既生出了五行,最终又归到五行。这句话把五行和阴阳的关系讲透了。阴阳是根本,五行是阴阳的具体表现。
接下来,郑钦安讲五行之要在中土。这一段极其重要。火无土不潜藏,木无土不植立,金无土不化生,水无土不停蓄。故曰:“土为万物之母,后天之四象咸赖焉。”
咱们想一想,火没有土,怎么潜藏?木没有土,怎么植立?金没有土,怎么化生?水没有土,怎么停蓄?所以土是万物之母,后天的木火金水四象,全都要依赖土。
不独后天之四象赖之,而先天立极之二气,实赖之也。故经云:“无先天而后天不立,无后天而先天亦不生。”
这句话更重。不仅后天的四象依赖土,连先天立极的阴阳二气,也依赖土。没有先天,后天立不起来;没有后天,先天也生不出来。先天和后天,是互相依赖的。
后天专重脾胃。人日饮食水谷入脾胃,化生精血,长养神气,以助先天之二气。二气旺,脾胃运行之机即旺;二气衰,脾胃运行之机即衰。然脾胃旺,二气始能旺;脾胃衰,二气亦立衰。先后互赖,有分之无可分,合之不胜合者也。
这段话把先天后天的关系讲得再清楚不过了。你每天吃的水谷,入到脾胃,化生精血,长养神气,来助先天的二气。先天二气旺,脾胃运行就旺;先天二气衰,脾胃运行就衰。反过来,脾胃旺,先天二气才能旺;脾胃衰,先天二气也立刻衰。先天和后天,互相依赖,分也分不开,合也合不拢。
至于用药机关,即在这后天脾土上。仲景故立建中、理中二法。因外邪闭其营卫,伤及中气者,建中汤为最;因内寒湿气,伤及中气者,理中汤如神。内外两法,真千古治病金针、医家准则,惜人之不解耳。
这段话是整篇的落脚点。用药的关键,就在后天脾土上。仲景立了两个法:建中汤和理中汤。外邪闭了营卫,伤及中气的,用建中汤;内寒湿气伤了中气的,用理中汤。一个治外,一个治内。这两法,是千古治病的金针,医家的准则。
况一切甘温、苦寒之品,下喉一刻,即入中宫。甘温从阳者,赖之以行;苦寒从阴者,赖之以运。故曰:“中也者,上下之枢机也。”
所有的药,不管甘温还是苦寒,下喉一刻,先入中宫。甘温从阳的药,要靠中宫来运行;苦寒从阴的药,也要靠中宫来运化。所以中宫是上下的枢机。你中宫不行,药力就运转不起来。
后贤李东垣立补中汤,以治劳役伤脾,是套建中汤之法也,亦可遵从。俗语云“百病从口入”,是伤中之意也。余谓凡治一切阴虚、阳虚,务在中宫上用力。以上三法,皆可变通,但阴虚、阳虚,辨认不可不澈,上卷辨认法,切切熟记。
这段话是郑钦安对后学的嘱咐。凡治一切阴虚、阳虚,务在中宫上用力。你把阴阳辨清楚了,最后用药的着力点,还在中宫。建中、理中、补中,这三个法,都可以变通。但阴虚阳虚的辨认,一定要搞清楚。
接下来,文章进入,
第二部分
是一段极精彩的问答。问曰:《内经》言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,可另有说乎?
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,这是《内经》的名言。但郑钦安一上来就质疑:冬月既伤于寒,岂有延至春月始发之理?
对啊,冬天受了寒,怎么会等到春天才发病呢?这不合常理。
但郑钦安说,亦有说焉。也有解释。以为天地闭塞,阳气潜藏,人身之气机亦潜藏。感之轻者,随气机而潜藏,不即为病。至春日春风和畅,气机发泄于外,这点寒邪种子亦向外,故病作。
就像春天播种,夏天收割;夏天播种,秋天收割。病温之说,其意如斯也。推之“春伤于风,夏生飧泄;夏伤于暑,秋必痎疟;秋伤于湿,冬必咳嗽”,理无二义也。
但郑钦安话锋一转,余亦有说焉。我也有我的说法。夫冬月寒令,天地之气寒,人身之气亦寒,潜藏是天地自然之机,人身同然,此正气也。客寒乃外之贼邪,邪正原不两立。无论一丝一毫客邪,着于人身,未有不即病者。
这段话极其重要。冬月天地之气寒,人身之气也寒,潜藏是自然之机,这是正气。但客寒是外来的贼邪,邪正不两立。无论一丝一毫的客邪,着于人身,没有不立刻发病的。
感之既轻,不能闭塞气机,遇经气旺时,邪亦可以默化;感之若重,邪气即能蔽束气机,未有不即病者。况冬月伤寒而死者亦多,以此推之,此说殊不尽然。
郑钦安说,感之轻的,不能闭塞气机,遇到经气旺的时候,邪气可以默化;感之重的,邪气能蔽束气机,没有不立刻发病的。况且冬月伤寒而死的人也多,以此推之,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这个说法,殊不尽然。
余再三追索,疑是内伤于生冷之寒湿,不能闭其卫外气机,故不即病。伏于其中,感天地闭塞潜藏之气机裹束,不能发泄,延至春月,寒气化为热邪,随气机发泄而外出,春月温和,故名之曰温病。如此推求,方得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实据。
这段话是郑钦安的独家见解。他怀疑,不是外感寒邪,而是内伤生冷的寒湿。内伤寒湿不能闭卫外气机,所以不立刻发病。伏在里面,被天地闭塞潜藏的气机裹住,不能发泄。延到春月,寒气化为热邪,随气机发泄而外出。春月温和,所以叫温病。
这个见解太重要了。它把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从外感改成了内伤。你冬天吃了太多生冷,寒湿伏在里面,到了春天,随着气机外发,化热而成温病。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冬天受寒不会立刻发病,要等到春天才发病。
接下来,郑钦安批评了当时各种温病名目。诸书纷纷言温,而曰风温、寒温、温热、湿温、温燥,更立大头、杨梅、捻颈、软脚诸瘟,难以尽举。各家之说,以春为风温,夏为温热,长夏为湿温,俱在六气节候上论之。
余意春月温和节令,而加以温之名方妥,外此候而名温,即属不当。郑钦安说,只有春月温和节令,叫温病才妥当。其他节候叫温,就不对了。
所谓寒温者,指发病之来脉说也;所谓风温者,指发病之时令言之也;所谓温热者,指寒变为热言之也;所谓湿温者,指夹内湿言之也;所谓温燥者,指邪入阳明燥地,伏而不出言之也。如此言温,而温之名始不错。舍此而在六气节候上言温,而温之名即诬。
郑钦安把各种温病名目的真正含义讲清楚了。寒温,是指发病的来路;风温,是指发病的时令;温热,是指寒化为热;湿温,是指夹内湿;温燥,是指邪入阳明燥地。这样讲温,温的名字才不会错。离开这个,在六气节候上讲温,温的名字就是诬。
再按:温病初起,先憎寒而后发热,以后但热而不恶寒。明明是春月温和,节中不正之气则为温邪。“温”字即“热”字看。先犯太阳,太阳为寒水之区,热不胜寒,故直趋阳明,伏于膈间。阳明主燥,燥亦热也。此刻温燥混为一家,故但热不憎寒,乃为阳明的确不易之症。
这段话讲温病的传变。温病初起,先怕冷后发热,以后但热不恶寒。先犯太阳,太阳是寒水之区,热不胜寒,所以直趋阳明,伏于膈间。阳明主燥,燥也是热,温燥混为一家,所以但热不憎寒。这是阳明的确不易之症。
仲景立麻杏石膏甘草汤,早已为此等症候具法也。麻黄开腠里,杏仁利气机,石膏清阳明之肌热,甘草和中。俾邪之从太阳而入者,仍从太阳而出,真丝丝入彀之方也。
后人立升降散一法,解表清里,而曰此为风温设也。不知此刻气机,气即是温,温即是气,气即是风也,何必多方立名?后人不得其旨归,即以此方为风温设,而不知与麻杏石甘汤同一法也。他如白虎汤、人参白虎汤、苍术白虎汤,因其所兼而用之也。
温病总是一热病,是二阳之正病也。他书纷纷讲解,愈出愈奇,不可为法,学者须知。
好,咱们把这篇《五行说》的核心
总结一下。
第一, 五行不是切开来分到五个方位的,五行原是一块。骨本属肾,而周身无处非骨;筋本属肝,而周身无处非筋;血本属心,而周身无处非血;肌肉本属脾,而周身无处非肌肉;皮毛本属肺,而周身无处非皮毛。左肝、右肺、心表、肾里、脾中,只是五行立极之处,不可执五方以求五行。
第二, 五行不出二气之中,二气即在五行之内。二气是人身立极的主宰,既生五行,又以五行为归。
第三, 五行之要在中土。火无土不潜藏,木无土不植立,金无土不化生,水无土不停蓄。土为万物之母,后天四象咸赖焉,先天立极之二气亦赖之。
第四, 先天后天互相依赖。无先天而后天不立,无后天而先天亦不生。脾胃旺,二气始能旺;脾胃衰,二气亦立衰。用药机关,就在后天脾土上。仲景立建中、理中二法,是千古治病金针。
第五, 一切甘温、苦寒之品,下喉一刻,即入中宫。甘温从阳者,赖之以行;苦寒从阴者,赖之以运。中宫是上下之枢机。凡治一切阴虚、阳虚,务在中宫上用力。
第六, “冬伤于寒,春必病温”,郑钦安的独家见解是内伤于生冷之寒湿,伏于其中,延至春月,寒气化为热邪,随气机发泄而外出。温病总是一热病,是二阳之正病。仲景立麻杏石膏甘草汤,早已为此等症候具法。
这篇《五行说》的分量,就在于它把五行从方位里解放出来,回到一气上。你读这一篇,要抓住两个核心:一是五行原是一块,不可执五方以求五行;二是五行之要在中土,凡治一切阴虚阳虚,务在中宫上用力。把这两个核心搞通了,五行就不是死板的教条,而是活的气机。这就是郑钦安反复推明的苦心,也是他留给我们后学最宝贵的五行心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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