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切脉约言

各位朋友，咱们今天读一篇极有分量的文章——《切脉约言》。

前面咱们讲了那么多阳虚、阴虚、六经、杂问，全是讲病、讲方、讲药。今天这篇，讲的是诊断——怎么切脉。而郑钦安这篇切脉的文章，跟一般脉书完全不一样。一般的脉书，讲的是二十八脉，浮沉迟数、虚实滑涩，讲得越细越好，名目越多越好。郑钦安恰恰相反，他一上来就把二十八脉全部抛开，只给你两个字——盛衰。

咱们先看开篇第一句。切脉一事，前贤无非借寸口动脉，以决人身气血之盛衰耳。一句话，把切脉的目的讲透了。切脉不是去背二十八种脉象，是借手腕上这根动脉，看人身气血到底是盛还是衰。

那什么叫盛？盛者气之盈，脉动有力，如洪、大、长、实、浮、紧、数之类，皆为太过，为有余，为火旺，火旺则阴必亏，用药即当平其有余之气，以协于和平。

什么叫衰？衰者气之缩，如迟、微、沉、细、濡、弱、短、小之类，皆为不及，为不足，为火虚，火虚则水必盛，用药即当助其不足之气，以协于和平。

你看，所有脉象，归到根上，就是两个字：有力、无力。有力就是气盈，就是火旺，就要平其有余；无力就是气缩，就是火虚，就要助其不足。只此两法，为切脉用药至简至便至当不易之总口诀。

郑钦安感慨地说，后人未解得“人活一口气”之至理，未明得千万病形，都是这一个“气”字之盛衰为之，一味在后天五行生克上讲究，二十八脉上揣摹，究竟源头这一点气机盈缩的宗旨，渐为诸脉所掩矣。

这句话太重了。你背了二十八脉，结果把最根本的东西忘了——人活一口气，病就是这口气的盛衰。你把脉，就是为了看这口气是盛是衰。离开这个宗旨，脉学就成了无源之水。

接下来，郑钦安讲“三指说”。前人于寸口之动脉，以三指按之，分出上、中、下，是将一气分为三气，三气即天、地、水，分而为三，合而为一。又于三部，而分出浮、中、沉，合三三如九之数，亦有至理，法亦可从。

但是，郑钦安话锋一转，提出了质疑。理愈多，而旨愈晦，且纷纷聚讼。

他举了几个例子。有说“左，心、小肠、肝、胆、肾；右，肺、大肠、脾、胃、命”；有说“左，心、膻中、肝、胆、肾；右，肺、胸中、脾、胃、命”；有说“小肠当候于左尺，大肠当候于右尺”；有说“左尺候肾之元阴，右尺候肾之元阳”。互相矛盾，教后人如何遵从？

郑钦安提了几个具体疑点。疑分配之未当也。后天以子午立极，左寸候心火，左关候肝木，左尺候肾水，是子午对针，不为错。肝布于左，居左关，合法。肺布于右，何不居右关而居右寸？是子午对针，而卯酉不对针也？

又可疑者，左尺候肾之元阴，右尺候肾之元阳。查人身二气合一，充塞上下四旁，阴阳打成一片，何尝定要分左右之阴阳乎？既分左为阳，元阳应在左尺候之；右为阴，元阴应在右尺候之。何左右候之不相符也？

总而言之，阴阳气机出入之道不明也，千古混淆，不得不急正之。

那郑钦安的见解是什么呢？他说，人身立命，本乾元一气，落于坤宫，二气合一，化生六子，分布上、中、下，虽有定位，却是死机，全凭这一团真气运行，周流不已。

天开于子，人身这一团真气，即从子时发动，自下而中而上，上极复返于下，由上而中而下，循环出入，人之性命赖焉。切脉一事，无非定这一点气盛衰耳。

查后贤分配脏腑脉图，与一元真气出入之机不符。余意当以仲景六经次序排之，方与一元真气出入之机相符。然仲景虽未论脉，而六经流行之气机，即脉也。

今人不识一元之义，以两手寸口动脉，将阴阳分作两道看，不知左右固有阴阳之分，其实二气浑为一气，何尝分为二道也？不过真气运行，先从左而后及于右，从右而复及于左。

左手属三阳，三阳用事，阳在外，而阴在内。右手属三阴，三阴用事，以阴在上而阳在下。

脉体，左手当以浮分取三阳，沉分取三阴；右手，当以浮分取三阴，沉分取三阳。庶与气机出阴入阳、出阳入阴之理相合，亦不致将一元分作二道看也。

这段话极其重要。郑钦安提出，切脉不能把左右两手分成两道看，二气浑为一气。左手属三阳，浮分取三阳，沉分取三阴；右手属三阴，浮分取三阴，沉分取三阳。这样才跟气机出入的规律相合。

然后郑钦安又写了“再解古脉说”。古来圣圣相传，原不专在切脉一事。其要在望而知之，闻而知之，称为圣、神，为上一等说法也。问而知之，切而知之，称为工、巧，为下一等说法也。

然考分配脉图，却不与六经气机相合。若与六经气机相合，则医家治伤寒方有实据，余甚不解何以不如斯也。

再三追索，以为心肺居膈膜上，法天，故配之于寸；脾胃居膈膜下，至脐，法地，故配之于中；肝肾居脐下，法水，故配之于下。此是就后天生成之定位言之，理实的确可从。即以仲景六经排之，差错不远。

余按：后天生成定位，乃是死机，全凭这二五合一，这一团真气，呼吸运用，方是真机。五行充塞二气之中，二气即在五行之内。二气盛，则五行之气即盛；二气衰，则五行之气即衰；二气亡，则五行之气即亡。

溯治病之要，望色以有神无神，定气之盛衰；闻声以微厉，判气之盈缩；问病以饮热饮冷，知气之偏盛；切脉以有力无力，知气之虚实。

以此推求，万病都是一个“气”字，以盛衰两字判之便了，即以一气分为三气，以定上、中、下之盛衰，亦可。

诸脉纷纷揣摹，试问天下医生，几人将二十八脉明晰？以余拙见，有力无力尽之矣，不必多求。

论分配脏腑，《内经》不差；论气机出入一定法则，仲景六经为最。从《内经》也可，从仲景也可。余不敢以己见臆说为即是，姑存之，以与来者共商。

好，咱们把这篇《切脉约言》的核心总结一下。

第一， 切脉的目的，就是看人身气血的盛衰。盛者气之盈，脉动有力，火旺则阴必亏，用药平其有余；衰者气之缩，脉动无力，火虚则水必盛，用药助其不足。只此两法，是切脉用药至简至便至当不易的总口诀。

第二， 后人沉迷于二十八脉、五行生克，把源头这一点气机盈缩的宗旨给忘了。人活一口气，千万病形，都是这一个“气”字之盛衰为之。

第三， 三指按寸口，分上中下、浮中沉，法亦可从。但后贤分配脏腑脉图互相矛盾，教人无所适从。疑点在于：肺布于右，何不居右关而居右寸？左尺候元阴、右尺候元阳，与二气合一之理不符。

第四， 郑钦安的见解：人身一团真气，从子时发动，自下而中而上，上极复返于下，循环出入。切脉就是定这一点气的盛衰。当以仲景六经次序排之，方与一元真气出入之机相符。左手属三阳，浮分取三阳，沉分取三阴；右手属三阴，浮分取三阴，沉分取三阳。不可将一元分作二道看。

第五， 治病之要，望色以有神无神定气之盛衰，闻声以微厉判气之盈缩，问病以饮热饮冷知气之偏盛，切脉以有力无力知气之虚实。万病都是一个“气”字，以盛衰两字判之便了。

第六， 最要紧的一句话——有力无力尽之矣，不必多求。 天下医生，几人将二十八脉明晰？你不如踏踏实实把有力无力搞清楚，把盛衰两个字搞清楚，把一气分为三气、定上中下之盛衰搞清楚。这才是切脉的正路。

这篇《切脉约言》的分量，就在于它把脉学从繁琐的二十八脉里解放出来，回到最根本的一点——气之盛衰。你把这篇文章读透了，再去看病人，手指往脉上一搭，第一件事不是去分辨这是什么脉，而是问自己：这个脉，有力还是无力？气是盛还是衰？这一问，方向就定了。方向定了，用药就有了主心骨。这就是郑钦安反复推明的苦心，也是他留给我们后学最宝贵的心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