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5客疑篇

各位朋友，咱们今天读一篇非常特殊的文章——《客疑篇》。

这篇文章的来历很有意思。有一位客人，读了郑钦安前面讲的几十条阳虚症，提出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。这个问题，可以说是所有学扶阳学派的人都会遇到的关卡。什么问题呢？

客人问：先生您论阳虚数十条，都说这是先天一阳所发为病。可人身以心为主，心属火、属阳。既然说阳虚，为什么不着重在上面的君火，而偏偏要着重在下面的真火呢？

这个问题问得好。咱们平常说阳虚，第一反应就是心阳不足，要补心火。可郑钦安偏偏不讲补心火，专讲补肾中真火。客人这一问，正问到点子上了。

郑钦安回答说：大哉斯问也！ 这个问题太重要了。你不知道人身立命，有个本末吗？

本者何？就是这水中天。

什么叫水中天？就是坎中那一阳，就是真火。这真火是体，是本。君火是用，是末。郑钦安打了一个极妙的比方——

好比灶台。灶心里头那个火种子，就是真火，是本；锅底下护着锅底的火，用来煮熟水谷的，就是君火，是用。真火存则君火亦存，真火灭则君火亦灭。所以你要补火，得从根子上补，补灶心里那颗火种子，而不是去拨弄锅底下的火苗。

再看一个比方——一杯沸水。热气就是水中无形的真火。气何尝离乎水？水何尝离乎气？水离了气，便是纯阴；人离了气，即是死鬼。水火二物，合而为一，无一脏不行，无一腑不到。

气无形而寓于血之中，气法乎上，故从阳；血有形而藏于气之内，血法乎下，故从阴。

这就是阴阳上下的分别。其实何可分呢？二气原是均平的。二气均平，百病不生。人不能使之和平，才有盛衰之别——水盛则火衰，火旺则水弱。这就是阴症、阳症的由来。

所以千古以来，只有仲景一个人识透了这个一元至理、二气盈虚消息。病见三阴经者，就投辛热，是知道阳不足而阴有余，着重在回阳；病见三阳经者，就投清凉，是知道阴不足而阳有余，着重在存阴。

郑钦安在这里提出一个极其重要的观点——仲景立法，只在这先天之元阴、元阳上探取盛衰，不专在后天之五行生克上追求。

什么意思？后世医家看病，开口就是五行生克——木生火、火生土、土生金、金生水、水生木。你心火不足，就补木以生火；你肾水不足，就补金以生水。听起来很有道理，但这是末，不是本。

仲景不是这样。仲景于三阴阴极之症，专以四逆汤之附子，挽先天欲绝之真火，又以干姜之辛热助之，即能回生起死。何不曰“补木以生火，用药以补心”呢？

于三阳阳极之症，专以大承气汤之大黄，救先天欲亡之真阴，又以芒硝之寒咸助之，即能起死回生。何不曰“补金以生水，用药以滋阴”呢？

因为仲景直接在先天元阴元阳上探取盛衰。附子、大黄，诚阴阳二症之大柱脚也。

附子就是补先天真火的大柱脚，大黄就是救先天真阴的大柱脚。一个回阳，一个存阴，两大法门，统摄万病。

郑钦安感慨地说：世风日下，稍解一二方、得一二法者，即好医生也。究竟仲景心法，一毫不识，开口即在这五行生克上论盛衰，是知其末而未知其本也。

讲到这里，咱们要问——那具体怎么分辨呢？

郑钦安给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框架，把三阳不足和三阴不足，按上、中、下三部拆开来讲。

先说三阳不足为病：

真阳不足于上，真阴之气即盛于上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上之阳以协于和平。这是上焦阳虚，表现为头面畏寒、清涕不止之类。

真阳不足于中，真阴之气即盛于中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中之阳以协于和平。这是中焦阳虚，表现为腹满吐利、食不下之类。

真阳不足于下，真阴之气即盛于下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下之阳以协于和平。这是下焦阳虚，表现为二便不利、腰冷脚肿之类。

再说三阴不足为病：

阴气不足于上，阳气即盛于上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上之阴而使之和平。这是上焦阴虚，表现为口干咽燥、心烦不眠之类。

阴气不足于中，阳气即盛于中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中之阴而使之和平。这是中焦阴虚，表现为消谷善饥、大便干结之类。

阴气不足于下，阳气即盛于下而成病，用药当扶下之阴而使之和平。这是下焦阴虚，表现为潮热盗汗、遗精梦交之类。

二气之不足，无论在于何部，外之风、寒、暑、湿、燥、火六气，皆得乘其虚而入之以为病。

然后郑钦安讲了外邪入侵的层次——凡外感之邪，必先犯皮肤。 皮肤为外第一层，属太阳；次肌肉，肌肉属胃；次血脉，血脉属心；次筋，筋属肝；次骨，骨属肾。这是人身五脏又分出五气。

五行皆本二气所生，二气贯通上中下，故三焦又为一经，而成六步。这就是六经的由来。

外邪由浅而始深，内伤则不然。 七情之扰，中在何处，即伤在何处，随其所伤而调之便了。这就是外感和内伤的根本区别。

好，咱们把这篇《客疑篇》的核心总结一下。

第一， 人身立命，有本有末。真火为体，君火为用。真火是灶心之火种，君火是护锅底之火。真火存则君火存，真火灭则君火灭。所以补火要从根子上补，补肾中真火，而不是补心上君火。

第二， 水火二气，合而为一。气寓于血中，血藏于气内。二气均平，百病不生。水盛则火衰，火旺则水弱，这就是阴阳二症的由来。

第三， 仲景立法，只在先天元阴元阳上探取盛衰，不专在后天五行生克上追求。附子是大补真火的大柱脚，大黄是救真阴的大柱脚。一个回阳，一个存阴，两大法门，统摄万病。

第四， 三阳不足为病，按上中下三部，分别扶上阳、中阳、下阳。三阴不足为病，按上中下三部，分别扶上阴、中阴、下阴。无论何处不足，外邪皆得乘虚而入。

第五， 外邪由浅入深——皮肤、肌肉、血脉、筋、骨，一层一层往里走。内伤则不同，七情所伤，中在何处即伤在何处，随其所伤而调之。

学者若能体会得此篇在手，庶可工于活人，而亦可与言医也。

这篇《客疑篇》的分量，就在于它回答了扶阳学派最根本的一个问题——为什么重在肾中真火，而不重心上君火。因为真火是根，君火是叶。根深才能叶茂，根枯则叶落。这个道理通了，你再回头看前面几十条阳虚症，就都豁然开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