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-8考订经脉篇

脏腑阐微篇

雷公问经脉考订

雷公问岐伯说：十二经脉，天师已经详细讲过了，但经脉之间往来相通的道理，还没有讲完。希望能阐明其中深意，传给后世，可以吗？

岐伯说：可以。

肺经

肺属手太阴。太阴，是月亮的象征。月属金，肺也属金，肺的脉走于手，所以叫手太阴。

肺经起于中焦胃脘之上。胃属土，土能生金，所以胃是肺的母。向下联络大肠，因为大肠也属金，是胃的庶子，肺是大肠的兄长，兄长能包纳弟弟，所以肺经下络大肠。“络”就是网罗包举的意思。

循行于胃口，因为胃是肺的母，肺必然要到母家去，接受胃土之气。肺脉又上于膈，胃的气多了，必然分气给它的儿子肺。肺得到胃母之气，上归肺宫，必须由膈而升。肺受了胃气，肺自成一家，于是由中焦开始，脉就运行了。

横出腋下，是因为畏惧心而不敢侵犯。但肺的系带实际上通于心，因为心是肺的君，肺是臣，臣必朝见君，这是述职之路。向下循行臑内，行于少阴心主之前的，又是谒见宰相的门路。心主就是心包络，是心君的宰相，包络代君行事。心能克肺金，必然借助心主之气来相刑。呼吸相通，全靠这个系带相连。

肺禀承天王的尊位，必奉宰辅的命令，所以行于少阴心主之前而不敢迟缓。从这里向下到肘中，再走于臂，由臂走到寸口、鱼际，都是肺脉相通的道路。循鱼际出大指之端，是肺脉的终点。经脉走完，又回过头来，从腕后直出次指内侧，这是旁出的支脉。

脾经

脾是土脏，其性属湿，以足太阴命名。太阴之月，夜照于土，月属阴，象征脾属土，得月之阴气，所以叫太阴。脾脉起于足大指端，所以又叫足太阴。

脾脉起于足下，必然由下升上。从足大指内侧肉际，过横骨后，上内踝前廉，上小腿内侧，循胫骨后，交出厥阴之前，这是进入肝经的路。肝木克脾，本该是脾所畏惧的，为什么脉反而通于肝呢？

不知肝虽然克土，但木也能成就土。土没有木气来疏通，就缺少生发之气。所以脾畏惧肝，但又未尝不喜欢肝。交出足厥阴之前，正是为了与肝木相合。

上膝股内前廉，入腹，是回归脾经本脏。腹是脾的正宫。脾属土，居于中州，中州就是天下的腹，脾就是人一身之腹。

脾与胃为表里，脾在内、胃在外，脾被胃所包，所以络于胃。脾得胃气，脾之气才能上升，所以脉也随之上膈，趋喉咙而至舌本。舌本是心的苗，而脾是心的儿子，子母之气自然相通而不隔。但舌是心的外窍，不是心的内廷，脾脉虽然到舌，终究没到心，所以它的支脉又行，借胃之气从胃中中脘之外上膈，脉通于膻中，上交于手少阴心经，这是儿子亲近母亲之象。

心经

心是火脏，以手少阴命名。心火是后天之火，是有形之火。星象对应荧惑星，虽属火而实属阴，且脉走于手，所以叫手少阴。

其他脏腑的脉都起于手足，唯独心脉起于心，不与其它脉相同。因为心是君主，总揽权纲，不把职责寄托于四肢末梢。

心的系带与五脏七腑无不连通，尤其相通的是小肠。小肠是心的表，心实际上络于小肠，下通任脉，所以任脉借小肠之气上通于心，这是朝见君主之象。

心的系带又与肺相通，挟咽喉而入于目，以显其文明光彩。又从心系上肺，下出腋下，循臑内后廉，行手厥阴心主之后，下肘，循臂至小指内侧而出其端，这是心脉系带直行的路线。

又由肺曲折向后，并脊直下，与肾相贯通，当命门之中，这是心肾既济之路。心是火脏，害怕水克，为什么系带通于肾，让肾有路来相犯呢？

不知心火与命门之火，原本不可一日不相通。心得命门之火，心火才有根；心非肾水滋养，心火就不旺。心火必得肾中水火相养，是以克为生。有了肾火肾水相生，心的系带才能各通脏腑，没有阻隔之忧。

由此左通于肝。肝属木，是生心的母。心火虽生于命门先天之火，但非后天肝木培植，先天火气也不旺，所以心系通肝，是想得肝木相生之气。肝气既通，胆在肝旁，通肝就是通胆，何况胆又是心的父亲，同本之亲，更无阻隔。

由此通于脾，脾是心的儿子。虽然脾土不靠心火来生，但胃是心的爱子，胃土非心火不生，心既生胃，生胃必生脾，这是脾胃之系相接无间的原因。

由此通于肺。火性炎上，肺叶当之，难道没有损伤？但顽金非火不柔，克中也有生象。如果肺金无火，金寒水冷，胃与膀胱的化源就断了，怎么温肾而传化于大肠呢？

由此通于心主。心主就是膻中包络，是心君的相臣，奉心君以司化。其出入之经，比五脏六腑都近，心喜它亦喜，心忧它亦忧，呼吸相通，代君司化以使令三焦，使上中下之气无不毕达，确实是心系通之的结果。

肾经

肾属水，少阴正是水的象征。海水就是少阴水，随月亮盈虚，而肾与之相应。

名为足少阴，因为脉起于足少阴之下。从足心而上循内踝之后，别入跟中，上小腿出腘，上股，贯脊，这是河车之路，也就是任督之路。这些都属肾。有肾水则河车路通，无肾水则河车路塞；有肾水则督脉路行，无肾水则督脉路断。所以二经相通相行，全在于肾。河车之路、督脉之路，就是肾经之路。

由此行于肝，是母入子舍之义；由此行于脾，是水行地中之义。过肝脾二经而络于膀胱，因为肾是膀胱之里，膀胱是肾之表，膀胱得肾气才能气化，正是同此路相通，气才能往来。

其络于膀胱，贯脊会督而还出于脐前，通任脉，才能到达膀胱。虽然气化也可到达，但实际有经可通。

其直行者，又由肝入肺，是子归母家。由肺而上循喉咙，挟舌本而终，是要朝见君主先通于喉舌。

肾与心虽然看似相克实则相生，所以肾系别出而绕于心，又不敢直接朝见心君，而是注胸中膻中包络，然后肾经之精上奉，化为心之液。

各脏只有一个，肾却有两个，这是两仪之象。两仪就是日月，月主阴，日主阳。肾是水脏，应属月不应属日，但月中未尝无阳，日中未尝无阴，肾配日月，正因其中有阴阳。阴藏于阳中，阳隐于阴内，叠相为用。

五脏七腑各有水火，唯独肾脏之水火处于无形，是先天水火，不是后天。同是水火，唯独肾属先天，因为有主宰存于两肾之间。这个主宰就是命门。命门是小心，像太极，能生先天水火，因此生后天水火，于是裁成五脏七腑，各安其宫，化生于无穷。

肝经

肝属足厥阴。厥阴就是逆阴，上应雷火。脉起于足大指丛毛之际，所以叫足厥阴。

雷火都从地起，腾于天上，其性急不可制抑。肝性也急，是阴经中最逆的，稍拂其意，就厥逆而不可止。循足跗上，上踝，交出太阴脾土之后，上腘内廉，循腹入阴毛中，过阴器，抵小腹。

虽走向肝，也走向脾，既趋于脾，必趋于胃。肝系既通脾胃，凡有所逆，必先犯脾胃，这也是路熟之故。

虽然肝系通脾胃，但肝气必归本宫，所以其系又走于肝叶之中。肝叶旁有胆附，胆是肝兄，肝是胆弟，胆不络肝，而肝反络胆，是弟强于兄之义。

上贯膈是趋心之路。肝性急，应该直走心宫，却反走膜膈，布于胁肋之间，这是母慈之义。慈母怜子，必为子多方曲折以藏护。胁肋正是心宫的仓库。

但其性正急，不能久安于胁肋间，循喉咙后，上入颃颡，连于目系，上出额间会督脉于巅顶，这是木火升上之路。

其支者，从目系下颊，环唇，欲随口舌之窍以泄肝木郁火。其支者，又从肝别贯膈，上注肺中，这是畏惧肺金克木，通此经作侦探之途。

胃经

胃经也叫阳明，因其脉接大肠手阳明之脉，由鼻额而下走于足。但胃经属阳明，又不同于大肠之说。

胃是多气多血之腑，有日月并明之象，是纯阳之腑，主受也主化。阳主上升，由额而游行于齿口唇吻，循颐颊耳前会于额颅，显其阳无不到。

其支别，从颐后下人迎，循喉咙，入缺盆，行足少阴之外，下膈通肾与心包之气。胃是肾之关，也是心包之用，得二经之气，胃才能蒸腐水谷化精微。胃既得二经之气，必归胃中，所以仍属胃。

胃之旁络于脾，胃是脾之夫，脾是胃之妇，脾听胃使以行运化。

其直行者，从缺盆下乳内廉，挟脐入气街。气街即气冲穴，是生气之源。探源而后气充于乳房，始能散布各经络。

其支者，起于胃口，循腹过足少阴肾经之外、本经之里，下至气街而合，仍是取气于肾以助生气之源。胃既得气之本，乃可下行达足，从气街下髀关，抵伏兔，下膝膑，循胫下跗，入中指内庭而终，都是胃下达之路。

其支者，从膝下廉三寸，别入中指之外间，是旁行之路，正见其多气多血、无往不周。其支者，别跗上，入大指间，出足厥阴，交足太阴，避肝木之克，近脾土之气。

三焦经

三焦属手少阳。三焦无形，得胆木少阳之气以生其火，脉起于手小指次指之端，所以叫手少阳。

循手腕出臂，贯肘，循臑外行手太阳之里、手阳明之外，火气欲通于大小肠。上肩，循臂臑交出足少阳之后，正依附于胆木以取其木中之火。

下缺盆，由足阳明之外交会于膻中。上焦散布其气而络绕于心包络；中焦又下膈入络膀胱以约下焦。若胃、若心包络、若膀胱，都是三焦之气往来于上中下之际，所以不分属于三经，而仍专属于三焦。

三焦之气虽往来于上中下际，但若无根为主，气就时聚时散不可久。三焦虽得胆木之气以生，但非命门之火则不长。三焦以命门为根，然后布气于胃则胃有运用之机，布气于心包络则心包有运行之权，布气于膀胱则膀胱有运化之柄。

其支者，从膻中上出缺盆之外，上项，系耳后，直上出耳上角，无非随肾之火气上行。其支者，又从耳后入耳中，出耳前，过客主人穴，交颊，至目锐眦，是火性上炎，随心包之气上行。目锐眦是胆经之穴，仍欲依附木气以生火气。

心包经

心主之经，即包络之腑，又名膻中，属手厥阴。它代君出治，是心君的相臣，臣属阴象，所以属阴。但奉君令出治，不敢片刻安宁，其性又急，与肝木之性相同，也以厥阴命名，因其难顺而易逆。

心脉出于心之本宫，心包络脉出于胸中包络，在胸之中，脉出于胸中，正属于包络本宫。各脏腑脉出于外，心与包络脉出于中，二经最尊。

肾系交于心包络，实与肾相接。心主之气与肾宫命门之气同气相合，相亲不离。由此下于膈，历络三焦，因为三焦腑气与命门心主之气实无不同，笼络相合为一，有表里之名，实无表里。

其支者，循胸中出胁，抵腋，循臑内行太阴肺脾、少阴心肾之中，取肺肾之气以生心液。入脉，下臂，入掌内，又循中指出其端。其支者，又由掌中循无名指出其端，与少阳三焦脉相交会，正是同气相亲、表里如一。

心主与三焦两经必须统言其相合，因为三焦无形，借心主之气相通于上中下之间，离心主无以见三焦之用，所以必合而言之。

胆经

胆经属足少阳，因胆脉得春木初阳之气，又下趋于足，所以叫足少阳。

胆脉虽趋于足，实起于目锐眦，接手少阳三焦之经。由目锐眦上抵头角，下耳，循颈行手少阳脉前，至肩上，交出手少阳后，入缺盆外，无非助三焦火气。

其支者，从耳后入耳中，出走耳前，至目锐眦后，虽旁出支脉，实仍顾及三焦脉。其支者，别自目外而下大迎，合手少阳三焦，抵于颊下，下颈后，合缺盆以下胸中，贯膜膈心包络以络于肝。心包络是胆之子，肝是胆之弟，所以相亲相近。

胆虽肝兄而附于肝，实为肝之表而属于胆。肝胆兄弟之分，即表里之别。胆分肝气，胆汁始旺，胆气始张，然后分气于两胁，出气街，绕毛际而横入髀厌中。

其直者，从缺盆下腋，循胸过季胁，与前入髀厌者相合，下循髀外，行太阳阳明之间，欲窃水土之气以自养。出膝外廉，下跗骨，抵绝骨端，下出外踝，循跗上，入小指次指之间，是直行之路。

其支者，又别跗上，入大指歧骨内出其端，还贯入爪甲，出三毛，交于足厥阴之脉，亲肝木之气以自旺，阳得阴而生。

膀胱经

膀胱经属足太阳。太阳是巨阳，上应于日，膀胱得日之火气，下走于足，犹太阳火光普照于地。

其脉起于目内眦，交手太阳小肠之经，受其火气。上额交巅，至耳上角，是火性炎上。其直行者，从巅入络脑，还出别下项，循肩膊内，挟脊两旁下行抵腰，入循膂，络肾。膀胱是肾之表，系连于肾，通肾中命门之气，取其气归膀胱中，始能气化而出小便。气虽出于肾经，其系腰不可不属膀胱。

其支者，从腰中下挟脊以贯臀，入腘中而止，借肾气下达。其支者，从膊内别行，下贯脾膂，下历尻臀，化小便，通阴之器而下出。过髀枢，循髀外，下合腘中，下贯两踹内，出外踝后，循京骨，至小指外侧，交于足少阴肾经，取肾之气可由下而升，以上化其水。

小肠经

小肠经属手太阳。脉起于手小指，又得心火之气而命名。心火属少阴，得心火之气应称阴，但心火居于内为阴，发于外为阳，小肠是心之表，所以称阳。其性属阳，得太阳日气，所以也叫太阳。

其脉上腕，出踝，循臂，出肘，循行手阳明少阳之外，与太阳胆气相通，欲得金气自寒，欲得木气自生。交肩上，入缺盆，循肩向腋下行，当膻中而络于心，合君相二火之气。

循咽下膈以抵于胃。火能生胃，小肠主出，何以抵胃？是受胃之气，运化精微而生糟粕，犹如生胃。故接胃之气下行任脉之外，自归小肠正宫。

其支者，从缺盆循颈颊，上至目锐眦，入耳中，是火性炎上欲趋窍而出。其支者，别循颊，上抵鼻，至目内眦，斜络于颧，交足太阳膀胱经，阳以趋阳之应。

大肠经

大肠经名手阳明，因大肠职司传化，有显明昭著之意，是阳之象。大肠属金应属阴，不属阴而属阳，因其主出而不主藏。

起于手大指次指之端，所以也叫手。循指入臂，入肘，上臑，上肩，下入缺盆而络于肺。肺气能包举大肠，大肠之系也上络于肺。大肠得肺气易于传化，其气不能久留膈中，其系下膈直趋大肠，以安传化之职。

大肠能开能阖，肾主之。大肠气化应通于肾，为何大肠系绝不与肾会？不知肺金之气即肾中水火之气。肾气必来于肺中，肺中之气即降于大肠内，肾气自入大肠之中，不必更有系通肾，而后能传化开阖。

其支者，从缺盆上颈贯颊，入下齿缝中，还出夹两口吻，交于唇中左右，上挟鼻孔，正显其得肺肾之气，随肺肾之脉而上升。

陈远公点评

陈远公说：十二经脉每一条都讲得详尽透彻，不必逐段评论了。

篇末感言

这一篇极长，但《外经》的笔法从来没变过——它不是在教解剖，是在讲关系。

每一条经，岐伯都在说三件事：

一、它从哪里来——起点在哪儿，源头是谁。比如肺经起于中焦胃脘，因为胃土生肺金。

二、它往哪里去——终点在哪儿，经过什么地方。比如脾经从足走腹，最后到舌本。

三、它为什么要走这条路——这是最核心的。肺经为什么绕心走？因为要"朝君"。心经为什么通肾？因为要"既济"。肝经为什么通脾胃？因为"所畏即所喜"。

岐伯讲经脉，讲的不是"路线图"，讲的是"伦理图"——君臣父子、夫妻兄弟、母子相生、表里相应。每一条经都有它的位置、它的关系、它的尊卑、它的亲疏。

这不只是一种描述方式，这是一种世界观：身体不是一个机器，身体是一个社会。 经络是社会里的道路，脏腑是社会里的官职，气血是社会里的资源。你不能只修路不看人，也不能只看官职不看关系。

《外经》十二篇讲完，最后落到经脉考订上。你以为它要给你背诵穴位，它却在给你讲"肺朝心、肾济心、肝通脾"这些关系。

• 第一篇讲"逆中求生"；
• 最后一篇讲"经络相须"。

前后呼应，都是一件事：身体是一个整体，没有哪一部分能单独存在，也没有哪一条路能孤立运行。

读《外经》，读的不是方子，读的是"关系学"——你跟自己身体的关系，你跟你所吃所喝的关系，你跟你所喜所怒的关系，你和天地之间的那点关系。

读完这十二篇，你再看自己的身体，就不再是一堆零件，而是一个小小的宇宙。